一月中旬,杭州进入了一年中最湿冷的时节。空气里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,不是北方那种干冷,而是南方特有的、无孔不入的、带着水汽的阴冷。工厂车间里虽然开着暖气,但高大的空间和频繁开关的大门让暖气的作用大打折扣。工人们都穿着厚厚的工作服,在机器间穿梭忙碌,呼出的白气在空中迅速消散。

陈远已经在这家工厂待了将近一个月。他的工装已经洗得有些发白,袖口和衣领处沾染的染料痕迹洗不掉了,像某种特殊的勋章,标记着他与这个地方的联结。他不再需要刘主管领着进出,门卫老大爷已经认识他了,会在他经过时点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
那本周师傅的笔记本,已经被他翻得更旧了。他不仅读完了全部内容,还按照自己的理解,将里面的经验性规律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,与IT部门提供的生产数据进行交叉验证。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得多。周师傅的记录方式,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的、情境化的语言——他会用“差不多”、“多一点”、“感觉一下”这样的模糊词汇来描述关键参数,而这些词汇,恰恰是最难被量化和编码的。

但陈远没有试图去消除这种模糊性。他意识到,这种模糊性,恰恰是老师傅们经验的核心。它不是缺陷,而是一种适应复杂现实的、灵活的智慧。真正的挑战,不是用精确的数据去取代模糊的经验,而是找到一种方式,让两者能够共存、互补。

他开始尝试构建一个“辅助配方推荐系统”的原型。这个系统的核心,不是一个试图取代老师傅的“人工智能”,而是一个能够将历史数据、当前工况和周师傅的经验规律整合在一起的“参谋”。当一位年轻的调色师需要为一个新颜色配制初始配方时,系统会根据面料材质、颜色代码、当前的温湿度和染料库存,推荐一个初始配方,并标注出哪些参数是根据周师傅的经验规律进行调整的,哪些是根据历史数据统计得出的。调色师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,接受、调整或推翻这个推荐。

这个思路,得到了周师傅的认可。他坐在那间玻璃房里,看着陈远在电脑上演示原型界面,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点点头。演示结束后,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:“这个,有点像把我脑子里的东西,画出来了。”

陈远听到这句话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他知道,周师傅的评价,不是客套,而是他能够给出的最高认可。

傍晚,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走出车间。冬日的天黑得很早,下午五点多,暮色已经浓了。他站在厂门口,看着远处小镇的灯火在湿冷的空气中闪烁,拿出手机,给林薇打了个电话。

“喂?”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丝忙碌后的疲惫,但依然是温暖的。

“今天,周师傅说,我做的那个系统,把他脑子里的东西画出来了。”陈远说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。

“哇,这可是很高的评价。”林薇的语气也亮了起来,“说明你真的走进去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陈远靠在厂门口的围墙上,看着远处渐暗的天色,“不过,还只是画出来了而已。离真正能用,还有很长的路。”

“但你已经在路上了。”林薇说,“而且,你找到了一个愿意给你带路的人。”
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是啊。我找到了。”

挂了电话,他没有立刻回公寓,而是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冬夜的寒风,吹在脸上,有些刺痛,但他并不觉得冷。他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灯的厂房,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,心里有一种奇异的、安稳的感觉。

他想起周师傅那本泛黄的笔记本,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写汉字和数字,想起那句写在最后一页的话:“颜色是会说话的。只是,你得学会听。”

他觉得自己,正在慢慢地,学会听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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