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我们聊了感知机的陨落。1958年还被《纽约时报》捧为"能意识到自身存在"的机器,到了1969年就被明斯基和帕珀特用300多页数学证明判了死刑。神经网络研究几乎从主流学术圈消失,整个领域寒气逼人。

但就在神经网络被按下暂停键的同一时期,人工智能的另一条路线却悄悄开了花。这条路跟"让机器自己学习"的思路截然相反——它走的是另一条逻辑:机器学不会没关系,我们把人类专家的知识直接"灌"给它。

这条路的名字,叫专家系统。

一个化学家和一个计算机科学家的合作

1965年,斯坦福大学。计算机科学家爱德华·费根鲍姆和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约书亚·莱德伯格坐到了一起。

这两个人的组合很有意思。莱德伯格是顶尖的有机化学家,他的日常工作是分析未知化合物的分子结构。这活儿特别烧脑:你拿到一份化合物的质谱数据——一堆峰、一堆数字——然后要凭经验和直觉推断出这个分子长什么样。难度大概相当于给你一首诗的拼音,让你猜出原诗是什么。

费根鲍姆听了之后说:这事儿能不能让计算机干?

于是他们开始合作,造出了一个叫DENDRAL的系统。DENDRAL做的事情很简单:输入质谱数据,输出可能的分子结构。它的核心是一套化学知识规则——比如"如果质谱上出现某个峰值,说明分子里大概率有某个结构"——全部编码成"如果……那么……"的形式。然后系统根据这些规则,从所有可能的分子结构中筛选出最匹配的那一个。

DENDRAL的表现怎么样?在某些任务上,它达到了跟专业化学家相当的水平。这在当时是一个巨大的突破——第一次有计算机程序在一个真实的科学问题上,表现得像个专家。

DENDRAL后来被公认为世界上第一个专家系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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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NDRAL系统的输入输出示意图

把专家的脑袋"倒"进电脑里

DENDRAL的成功催生了一个新概念:知识工程。

这个词是费根鲍姆在1977年正式提出的。他的核心观点是:人工智能不应该只盯着"通用的推理方法"——那种什么都能推理但什么都推不深的玩意儿——而应该把重心放在"知识"本身上。一个系统在某件事上表现得像个专家,不是因为它推理的方法有多高明,而是因为它拥有足够多的关于那件事的知识。

你可以这样理解:假设你要造一个能诊断心脏病的AI。你有两条路。一条路是给它一套通用的推理算法,让它自己从数据里学——这是神经网络的路。另一条路是找一堆心脏病专家,把他们脑袋里的知识一条条挖出来,写成规则,塞进电脑——这是专家系统的路。

费根鲍姆选的是第二条路。

一个典型的专家系统由两部分组成。第一部分是知识库——里面存着大量"如果……那么……“的规则。比如"如果患者体温高于38度且白细胞计数偏高,那么可能存在细菌感染”。第二部分是推理引擎——它负责根据当前输入的信息,在知识库中寻找匹配的规则,一步步推导出结论。

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侦探:知识库是所有的办案手册和案例档案,推理引擎是侦探本人。侦探拿到一个新案子(输入),翻档案(匹配规则),做推理(得出结论)。

这个架构在逻辑上非常干净。而且它有一个神经网络在当时完全不具备的优势:可解释性。MYCIN不仅能告诉你"该用这个抗生素",还能告诉你"我是根据哪些规则得出这个结论的"。在医疗场景下,这个能力太重要了——没有医生敢用一个"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说"的系统来开药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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专家系统的基本结构图——知识库、推理引擎、用户界面三个模块

MYCIN:能看病的程序

DENDRAL证明了专家系统在化学领域能行。但真正让专家系统名声大噪的,是医学领域的一个后来者。

1972年,斯坦福大学启动了MYCIN项目。目标:诊断血液感染并推荐抗生素治疗方案。

MYCIN的工作方式是这样的。医生输入患者的症状和检查结果,MYCIN开始提问——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在问诊一样。它会追问"患者有没有发烧?"“发烧多久了?”"最近有没有做过手术?"每一步提问都是根据前面的回答动态生成的。

问完之后,MYCIN用大约500条规则进行推理。最后给出诊断结论和用药建议。

MYCIN的表现相当惊人:在处理血液感染方面,它的水平跟人类专家差不多,甚至比普通全科医生还要好一点。

但MYCIN有一个更重要的创新:它能解释自己的推理过程。你问它"你为什么推荐这个抗生素",它会列出一串规则链——“因为患者有A症状,根据规则12推出B,再根据规则7推出C,所以最终推荐D”。这在当时是革命性的——第一次,你可以跟一个AI程序"对质",看它的思考过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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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YCIN的对话界面示意图——左边是医生的输入,右边是系统的提问和最终建议

繁荣:专家系统走进现实世界

1980年代,专家系统从实验室走向了商业市场。

DEC公司(就是后来被康柏收购、再后来被惠普收购的那家)用了一个叫XCON的专家系统来配置计算机订单。之前这事儿得靠人工工程师干,又慢又容易出错。XCON上线之后,准确率大幅提升,每年给公司省下数百万美元。

类似的案例在各个行业冒出来。石油勘探、金融投资、法律咨询、农业病虫害诊断——只要有一个领域存在"专家",就有人想造一个专家系统来复制这个专家。

资本闻风而动。专门的AI公司如雨后春笋,风险投资疯狂涌入,媒体又开始用"革命""颠覆"这些词了——历史果然是个轮回。

费根鲍姆在1977年那篇著名论文里把知识工程称为"一门艺术"。这个说法在当时有一种浪漫的意味:你不仅仅是写代码,你是在跟各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坐在一起,把他们毕生积累的智慧"蒸馏"出来,装进电脑里。

但正是这个"蒸馏"过程,成了专家系统的死穴。

瓶颈:把专家脑袋打开之后

知识获取很快成了专家系统最大的瓶颈。

要建造一个专家系统,你得花几个月甚至几年时间,跟领域专家坐在一起,把他们脑子里的知识一条条挖出来,转化成"如果……那么……"的规则。这个过程慢得让人抓狂。

而且专家的很多知识是"隐性"的。就像你会骑自行车,但你说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保持平衡的。一个资深医生看病时的"直觉"、一个老律师的"经验判断",这些东西他们自己都很难用语言描述清楚,更别说写成精确的规则了。

更糟的是,即使你成功地把知识挖出来了,维护这些规则也是一场噩梦。一个专家系统通常有几千条规则。改一条规则,可能让另外十几条规则失效。牵一发而动全身。随着系统越来越大,这种"规则冲突"会呈指数级增长,维护成本最终高到难以承受。

还有一个问题是"脆弱性"。专家系统是典型的"纸牌屋"——在它熟悉的领域内,它表现得很漂亮;但只要输入稍微超出知识库的范围,它就完全不知所措。你问一个医疗诊断系统"患者的头被卡车撞了怎么办",它可能会因为没有相关规则而给出荒谬的建议。它没有"常识",不会举一反三,不会在知识边界处做合理的猜测。

最后一个致命的问题是规模。专家系统在小范围、规则清晰的问题上表现良好。但一旦试图扩展到更大、更复杂的领域——比如整个内科医学——规则的数量会膨胀到天文数字,而且规则之间会不可避免地相互矛盾。你不可能把人类所有的知识都写成"如果……那么……"的规则——这个任务本身就跟造永动机一样不现实。

第二次寒冬

1987年,专家系统的泡沫开始破裂。

原因很直接:那些花了几百万美元建造的专家系统,在实际使用中并没有宣传的那么好用。开发周期长、维护成本高、面对新情况束手无策。企业开始算账:花这么多钱养一个"电子专家",到底值不值?

答案是不值。

更糟的是,个人计算机在这几年里迅速普及。那些专门为AI设计的、价值几十万美元的专用硬件突然变得毫无意义——一台普通PC的性能已经足够跑大多数AI应用了。

AI公司大量倒闭,风险投资全线撤退。连"人工智能"这个词都成了投资者避之不及的标签。

1992年,日本政府耗资8.5亿美元、历时十年的"第五代计算机项目"黯然收场。这个项目的目标极其宏大——造出能用自然语言对话、能理解图像、能做知识推理的计算机——但最终几乎没有实现任何当初承诺的目标。这个失败给整个符号主义路线敲响了最后的丧钟。

这就是第二次AI寒冬。比第一次更冷,持续时间更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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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0年代AI相关公司股价/投资额的变化曲线图

专家系统留下了什么

今天回头看,专家系统的失败几乎是一种宿命。

它输在了"把知识灌进机器"这个基本策略上。人类的知识太庞杂、太依赖上下文,很多时候连专家自己都说不清那些直觉是怎么来的,更不可能用一套静态的规则来完整编码。你越试图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写进规则里,系统就越臃肿、越脆弱、越难以维护。

但专家系统并不是白忙一场。

它证明了AI可以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——不是实验室里的玩具,而是能帮化学家鉴定分子、帮医生开药方、帮企业省钱的实用工具。这个"能落地"的信心,是后来深度学习时代的重要铺垫。

它还留下了一个重要的思想遗产:知识本身就是力量。费根鲍姆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智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知识处理”——在今天看来仍然是真理。大语言模型为什么那么能说会道?不是因为它比以前的系统更"聪明",而是因为它从海量文本中学到了海量的"知识"。只不过这些知识不再以"如果……那么……"的规则形式存在,而是被编码在了数十亿个神经连接的权重里。

专家系统试图把知识"写"进电脑。深度学习试图让电脑自己从数据中"学"出知识。方法不同,但目标一致。

而当我们今天在跟ChatGPT聊天的时候,我们其实是在跟一个庞大的、隐性的、非符号化的"知识库"对话。那个知识库里没有一条明确的"如果……那么……"规则,但它确实"知道"很多事情——包括专家系统当年拼命想编码、却始终没能编完的那些事情。

费根鲍姆的梦想没有死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活法。

参考文献

  1. Feigenbaum, E. A. (1977). The Art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: I. Themes and Case Studies of Knowledge Engineering. Proceedings of the 5th International Joint Conference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, 1014-1029.

    • 推荐理由:费根鲍姆在1977年IJCAI上的主题演讲,正式提出了"知识工程"这个概念。读这篇文章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使命感——费根鲍姆坚信知识是AI的出路,这种信念支撑了整个专家系统时代。
  2. Feigenbaum, E. A., & Buchanan, B. G. (1993). DENDRAL and Meta-DENDRAL: Roots of Knowledge Systems and Expert System Applications. Artificial Intelligence, 59(1-2), 233-240.

    • 推荐理由:回顾DENDRAL项目的历史和意义。虽然发表在1993年——专家系统已经走下坡路的时候——但这篇文章清晰地阐述了第一个专家系统是怎么诞生的,以及它为什么重要。
  3. Britannica. (n.d.). MYCIN | Expert System, Medical Diagnosis & Treatment.

    • 推荐理由:关于MYCIN的简明介绍,数据准确、结构清晰。如果你想快速了解MYCIN做了什么、怎么做的、效果如何,这是最直接的入口。
  4. McCorduck, P. (2004). Machines Who Think: A Personal Inquiry into the History and Prospec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. 2nd Edition. A K Peters.

    • 推荐理由:前面达特茅斯那章已经推荐过这本书。在专家系统这一章,它同样有价值——McCorduck对1980年代专家系统商业化浪潮有大量第一手观察,包括对费根鲍姆本人的多次采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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