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三年前ChatGPT横空出世，到今年初DeepSeek开源引发全球关注，再到近期随着“空间智能”的关注热度上升，对大模型的批评纷至沓来。

不得不说人工智能发展的速度之迅猛，几个月前的“小甜甜”，这么快就成了“牛夫人”。

但想一想，大模型的“失明”，能怪大模型吗？

如同我们之前反复强调的，人工智能的发展，本质上是对“人类智能”的仿生实践（目标在于构建完整的认知体系）。而人类智能，一言以蔽之，就是“眼耳鼻舌身”与“意”之间形成的一整套包含感知、决策、行动的闭环系统。其中“意”由大脑控制，是整个体系的核心。

从这个完整的“智能”体系来看，大语言模型确实存在结构性缺陷——它本质上只是对人类大脑语言中枢功能的模仿，相当于一个高度发达却孤立存在的“思维器官”。指责大模型的“失明”，就像质问一个没有感官和运动皮层的大脑“你为什么看不见？”一样……

自然界塑造人类智能，经过了亿万年的缓慢进化：从最基础的生命感应，到神经系统的萌芽，再到感知与运动能力完善，最终才生长出语言、推理和意识这棵参天大树。

而人工智能的仿生路径恰恰相反：它是从最抽象的数理逻辑这一顶层架构出发，先攻克了语言理解与生成，再向空间与物理推理延伸，并尝试在具身智能中实现集成——呈现出从复杂智能向简单智能扩展这样一个发展路径。

当前阶段，一方面是代表“意”的大模型能力不断突破，另一方面是对应于“眼、耳、身”的感知与行动模块正在被逐一接入。如果以人类“眼耳鼻舌身意”的完整体系为标准，显然当下热议的“空间智能”，也仅仅只是揭开了智能拼图中的一角——前路依然漫长。

当然，这里的“复杂”与“简单”，是从结果来看，或者说，是以人类智能的评价标准为尺度衡量的。

但如果从进化的时间维度来看，自然界中那些看似基础的智能形态，其形成过程反而更为漫长。

• 让一束光被“看见”，从单细胞感光点到能成像的复眼或相机眼，寒武纪前后折腾了约8000万年；

• 把一团弥散的神经网“捏”成能整合多感官、指挥运动的中枢脑泡，又耗去近6000万年；

• 让一条鱼把鳍改造成能支撑体重的四肢，再学会在陆地上协调行走，用时2500万年；

• 把四足动物重新“扶”起来变直立，从地猿到南方古猿花了200万年；

• 给这副直立身体配上精确抓握的手、能发复杂声音的气道，并让它开始系统打制石器，再追加300万年；

• 最后，把几声咕哝打磨成带语法、能虚构故事、传承知识的语言，用了15万年。

换个角度看，也正是有了这些“简单智能”的层层积累，才为更高级的智能形态打下了基础。

从大模型到空间智能的演进，本质上是人工智能实现“通用化”的关键进程，从实现难度相对较低的抽象思维与语言能力，向实现难度更高、更具普适价值——低等动物也具备的基础能力发起挑战。

在这一框架下，大模型就构成通用化进程不可逾越的起点。它建立的符号理解、逻辑推理与知识整合能力，为空间智能提供了必要的语义基础与规划能力。设想一下，整个人工智能发展跳过大模型的探索，直接一步到位实现“空间智能”，这可能吗？

在AI飞速发展的今天，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更根本的历史视角——从理解“智能”的本质出发，把握技术演进的内在逻辑，而不是在产业领袖的热门断言中随波逐流。（包括近期对马斯克“五年内手机和App将消失”预测的讨论，多数都停留在字面争论，而鲜少触及这一判断背后的底层演进脉络。）

理解了人工智能的“人类智能仿生”本质，就有了评估技术路线的坐标系。当我们反复追问“什么是通用人工智能”时，其实一个现成的参照“人类智能”就在我们面前。

而如何理解人类智能？穿越漫长岁月积淀至今的中华文明就是人类智能最辉煌的成果，中国传统哲学及其现代演进，已经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思想源泉。

以“九窍十二舍”为基本脉络的认知体系为例，它完整融合了生理基础、认知结构与存在哲学，为我们理解智能的层次提供了独特参照：

“九窍”就是人体上下的九个窍门，“十二舍”就是“眼耳鼻舌身意”及其对应的六种感知对象“色香声味触法”，其中“意”是统摄。现代生物解剖与医学研究揭示的视觉与意识产生过程，已经在相当程度上验证了这套源自中国几千年前的认知理论（最早见于春秋时期的《鬼谷子·本经阴符》）。

既然人类智能的发展离不开完整的感知与认知系统，那么对人工智能的期待也应回归理性。大模型不是万能的，但它确实是通往通用人工智能的必经之路。它的“失明”不是缺陷，而是发展阶段使然。

正如一个婴儿需要时间学会爬行、走路、奔跑，人工智能也正在经历类似的成长过程。理解智能的本质及其演进规律，是我们构建共识、并最终引领技术穿越成长周期的关键。

在追求技术突破的同时，或许我们更应该思考：如何将东方智慧中“天人合一”的整体观、系统论融入到人工智能的发展范式中？如何在模仿生物智能之外，开创一条符合硅基载体的智能演进道路？这些问题的答案，或将指引我们抵达真正意义上的智能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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